媽媽,我想好好生個氣

作者:曾小貓

瀏覽人次:4,9902019/09/16

出差一回來,就聽見個不甚好的消息:我兒小小豬在學校與他最好的朋友小V打架,雙雙被叫到校長室。據兩小屁孩供稱,起因是小小豬告訴小V,媽媽又去出差了,坐XX航空。小V說,XX航空很爛耶,飛機不是失事就是起火。小小豬反駁說,才不會呢,我姨爹就是XX航空的機師。小V又說,那麼你姨爹技術一定很爛。小小豬雖然還不認識「侮辱」這個字,但顯然覺得受辱,當場就打了小V一拳。小V反擊,兩人扭打,結果⋯⋯就被抓去校長室了。 

在我看來,這簡直是可笑得不能再可笑的打架理由了。可是小小豬把這事看得挺大,整個下午悶悶不樂。我想方設法讓他心情變好:「要不要跟小V講話,媽媽可以打電話給小V媽媽喔?」「要不我們來查查去年飛安評等吧,XX航空沒那麼糟的。」「要不先別去想這事,來看看媽媽給你帶了什麼禮物回來!」 

小小豬不理我,過了一會兒憤憤道:「媽媽,我想好好生個氣,妳別吵我!」我聽見他碰碰碰地上樓,「碰」的一聲把房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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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都是易怒的人。遙遠的記憶中,他們的身軀會突然龐大,拔山倒樹而來,七竅生煙,如噴火的巨人。而那火源似乎在巨人體內深處,不論我如何澆灌淚水,總無法止息。巨大的父親怒吼:「沒用的東西只會哭,再哭看我打死妳!」但我更害怕的是巨大的母親,扭曲著五官俯視我:「變成這樣,都是妳害的!」 

我低頭,試圖用雙手接住淚水:「媽媽為什麼生氣?」 

「生氣?誰說我生氣?我從來不生氣!我脾氣最好!都是妳害我的!」巨大的母親變成一片巨大的烏雲,灑下滾燙的雨點,落在我的大腿屁股上,留下青紫。 

我深感疑惑。因為在幼小的我看來,母親無論如何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我又深感罪惡,因為我竟然質疑母親的好脾氣。 當我發現的時候,我的體內已經埋下了一個極為精密的警鐘。每當傷心憤怒的感覺襲來,那警鐘就會響起:「不許哭!哭沒有用!不許生氣!生氣是不好的!快動動腦筋扭轉局面吧!」 

我知道自己脾氣很差,因為媽媽一直告訴我,我是世界上最愛哭、最愛生氣的壞孩子,而且我害爸爸生氣,害媽媽生氣,害全部的人生氣。我努力練習不哭,練習不生氣,但就算練習了十幾年,就算體內的警鐘越來越精密,我仍然是世界上最壞的孩子,頭上仍然籠罩著媽媽變成的烏雲,我越來越討厭自己——應該說,我從來沒有喜歡過自己。 

這一個壞孩子,帶著強烈想變好的心願,終於從烏雲底下逃出來。來美國以後,我拿到學位,找到工作,甚至結了婚。離開了那個家,我才有機會重新認識「傷心」、「生氣」這些負面情緒,終於有機會包容自己,終於能允許自己去感受情緒、去思考情緒背後的成因,還有去看清母親所謂「好脾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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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小小豬碰碰碰地上樓,「碰」的一聲把房門關上。就在剎那間,我很想衝上去破門而入:「臭小子,難道不是你先動手的嗎?生什麼氣啊!」但是我深吸一口氣,叫自己忍耐:我的兒子應該被允許去感受自己的情緒,去思考情緒背後的成因。我不應該著急著想方設法「幫」他「把事情變好」,那會剝奪他認識情緒的機會。

那天晚上,我問小小豬是否還在生氣。他說不。我問他現在覺得怎麼樣?他說很難過,覺得為了小事情跟朋友打架很愚蠢。我告訴他,我找到了去年的飛安評等,XX航空還是不錯的,要不要明天拿去給小V看呢? 

「不必了。」小小豬說:「小V自己也知道,他只是亂說而已。我還想跟他做好朋友,不想爭誰對誰錯。」 

我好欣慰孩子能感受自己的感受,有自己一套解決問題的方式。我好羨慕小小豬,多麼希望我在六歲的時候,也曾有機會說出「媽媽,我想好好生個氣」。我也好想知道,我的母親在六歲的時候,甚至往後這六十年,可曾有機會「好好生個氣」? 

後記 

這是去年發生的事。後來小V因為爸爸工作的關係,舉家遷往西雅圖。小小豬說:「幸好我跟小V和好了,現在想起他都是快樂的事。要不是這樣,一想起他就難過,那就太不好了。」關於這一點,媽媽我也非常同意呢。

*本文出自【多聞看世界】,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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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貓

曾小貓

旅美記者。曾任職美國國家廣播電台、洛杉磯第十八頻道;現為獨立記者,作品常見台灣《親子天下》及美國Baby Center等刊物。著有《美國讀寫教育改革教我們的六件事》等。
部落格(英文):I'd rather be breastfee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