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媽媽的焦慮

作者:黃奕雯

瀏覽人次:12,4222018/09/23

暑假時,我們常常晚上吃完飯就到附近的小學去走走,比比跟弟弟玩球,我們散散步聊聊天.某天晚上,碰到一位認識的五年級生的媽媽,聊了起來.她告訴我,身邊的亞洲媽媽都超級焦慮,孩子上這課上那課,每一個孩子都去補數學,再來還有作文,各項樂器等.她本想讓孩子開開心心長大,現在都不知道這樣會不會耽誤到孩子.
 
其他亞洲媽媽也有同樣的煩惱,不是擔心自己幫孩子報名的活動不夠,就是擔心孩子學的東西不夠多.當然媽媽的焦慮,不是亞洲人獨有,但我覺得亞洲媽媽壓力特別大.
 
我想這壓力來源有一部分是文化.我們理解的「媽媽的責任」就是要把孩子「教好」,要幫孩子規劃出「就算不是太成功也要是順遂舒服」的人生.因為我們覺得當爸媽的,人生經驗比較豐富,所以看得比孩子遠,所以替孩子安排設想的,就是對孩子好的.所以媽媽們到處打聽各種育兒資訊,希望蒐集齊全後,可以做出對孩子最理想的安排.
 
我自己其實從來沒有在這方面焦慮過.比比一個月大時我們就知道他有聽損,所以我們對育兒的想法全部砍掉重練.在家長成長團體及所有專業人士的幫助下,我們看的重點跟別的家長很不一樣.在大家爭相帶孩子上幼兒游泳課、音樂課時,我們在家裡跟比比一邊玩一邊說話.比比從小就沒上什麼課,因為對我們而言,他在家跟我們相處的時間、上早療的課才是最重要的.他三歲以前是這樣,三歲以後也是一樣.
 
我們把重點放在增強比比自信心,而非才藝或技能.所以比比的童年其實在家裡隨興自在地亂玩居多,弟弟也一樣.兩個人很少趕來趕去學東學西,只有小三以後開始打棒球,在球季及打代表隊時會比較忙.
 
才藝我們學得很少,乏善可陳,也通常不會持續.學科更是從來沒上過.中文學校嘗試過一年,最後也停了.為什麼我不要求孩子「堅持」?因為我選擇相信孩子對自己的掌握.孩子必須在各種活動中學到「自己喜歡的是什麼」.我想孩子如果真碰到喜歡的,他就會繼續下去,不用我督促.需要人督促的,不是真愛.才藝的目的不正是讓孩子找到興趣嗎?我選擇聽孩子的聲音.他們如果說不喜歡了,就不需要繼續下去.這是相信孩子,這是讓他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我想這就是比比跟弟弟自信的來源.我不從大人的觀點來評斷孩子喜不喜歡這件事.他喜不喜歡,他自己最知道,他必須知道
 
正因為我們把決定權教給孩子,他們會誠實告訴我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也知道我們不是假裝聽聽,或是說了也沒用.我如果真覺得這件事做了對他們有好處,我會直接告訴他們我接受到的訊息,解釋這件事對他們的好處,例如接觸西班牙文或是音樂.有時候孩子們會聽進去,願意試試,有時候他們堅持不改變,我也隨他們.他們還小,未來有很多時間接觸各種活動.但我希望培養他們相信自己的能力
 
我知道語言、樂器、運動各種活動都需要持之以恆才能進步,可以讓孩子從中學到「恆毅力」,讓孩子學習面對挫折.但我覺得要孩子自己選的活動、興趣才有意義持續下去.孩子愛的,他才會想辦法面對挫折.我自己曾經學過各種才藝,有撐十幾年的鋼琴.到現在,沒一個還持續著,因為那些都不是我愛的,不是我選的.是的,年輕時學音樂學語言對孩子好,學得快.但如果孩子沒有興趣沒有動力,那些益處一定大打折扣.人生苦短,為什麼不讓孩子選他愛的,而要逼他做他不愛的事呢?
 
三年級的時候,比比看了棒球賽後,產生濃厚的興趣.之後主動要求要打棒球.我們雖然怕他半途而廢,擔心沒時間帶他去練習及比賽,但還是支持他的決定.比比接觸後,每天戴手套到學校練投球,三年沒間斷,週末也一直要去「玩棒球」,越打越有興趣.在這之前,比比從來沒有參加過團體運動.但當他知道這是他喜歡的東西的時候,他很篤定地讓我們知道,他是認真的.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力支持.
 
弟弟目前為止學過的東西種類跟持續長度都寥寥可數.他喜歡在家裡自在地玩,看書.我們完全支持他享受「不被安排的童年」.三年級的弟弟只打過一季棒球,踢過一個月足球,打過一個月網球,上過一個月打鼓.大多數的週末,弟弟喜歡看「星際大戰」的書,玩他的玩具,跟比比打棒球,畫棒球卡.三年級的孩子,不就該這樣愜意地過日子嗎?弟弟不一定會很快找到他投入的活動.那有什麼關係?他自己的興趣會一直變,他慢慢會知道他想試什麼活動.當爸媽的,就等孩子開口就好了!
 
我不堅持他們要所有的活動都嘗試過.一來這樣爸媽超累,二來生活沒有空白放鬆的時間,模糊了童年的重點.再來,我也覺得他們自然會接觸到很多不同的東西,應該有辦法判斷哪些是他們有興趣的、哪些是不喜歡的.重點是讓他們自己有能力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對自己的選擇有信心.才藝、運動、興趣都該放長遠來看.孩子喜歡上了,自然會堅持下去.孩子不愛,爸媽再怎麼努力,成果也是有限.何必呢?這世界這麼大,有這麼多好玩的東西,培養他們愛玩的心,自然會有豐富的人生.
 
或許會有很多人覺得這樣就浪費了孩子黃金學習期,沒有把握到他們腦發展最快的時候,耽誤了孩子.這就是亞洲媽媽焦慮的來源.才藝及課外活動的目的應該是提供興趣發展的基礎,而不是學什麼就期待孩子要「把握天份」.我們的孩子絕大部分不會因為三歲沒開始學鋼琴就錯失成為鋼琴家的機會.晚一點學語言,有一點口音並不會影響到溝通的目的.我真心覺得,沒有太多東西一定要在小時候學會.所以不用急!
 
另一個我跟很多亞洲媽媽不同的地方是:我珍惜的我跟孩子的親子關係,不願意為了「我覺得會對他們未來好的事」而犧牲了我跟他們的緣分.是的,我的孩子或許會因為我沒有多替他們規劃未來而沒有順遂的路,未來不一定會是白領階級名校畢業.但我希望他們記憶中的媽媽,會是個支持他們決定,聽他們說話的媽媽.他們不會有太多被逼迫做自己不願意的事的記憶.取而代之的是跟爸媽開心玩的記憶.我不知道我會陪孩子多久,但與其他們未來「感謝我」,我更希望他們「懷念我」
 
所以我放下對孩子未來的焦慮,放下自己及世俗的價值觀,盡力讓他們在童年玩個夠,讓他們培養找尋自己興趣的能力,讓他們相信自己的選擇.我呢?在陪孩子長大的過程,一點一滴記得其中的樂趣,這是我生孩子後找到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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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篇文章由聽損是我們的老師授權刊登,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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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奕雯

黃奕雯

哈佛物理化學博士,女科學家,現居美國灣區,任職儀器公司研發部門。
博士班期間生了聽損兒比比。因接觸早療及家長團體,體認到「聽損是我們的老師」,從此踏上更開闊更自在的教養之路。畢業後生了高敏感的弟弟,漸漸發現麩質對弟弟情緒會有影響,開始隨時研讀「食品成分」的日子.兩兄弟迥異的個性及需求帶來生活裡莫大的喜悅、挑戰及趣味。
希望藉文字的力量打造出更包容千里眼比比及順風耳弟弟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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