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認識爸爸

作者:曾小貓

瀏覽人次:4592018/07/31

照片與真人無涉,感謝江小豬與小小豬演出。

八月八日是台灣的父親節。今天,我想寫點有關我爸爸的事。
 
三年前我在一個場合,偶然遇到作家Dan Zadra,他的成名暢銷書便是寫他與祖母的關係。我聽他聊帶孩子認識祖父母的重要性,覺得很感動也很感慨,因為我自己從來沒有機會好好認識我的祖父母。
 
當時我兒小小豬兩歲。我開始慫恿爸爸寫自傳,以作為未來教小小豬認識外公的依據。爸爸真的認真地寫了起來,很快就有了上萬字的稿子。但我不肖,一直把這批稿子存在電腦裡,一直也沒去讀。直到去年底生迷你豬,才利用產假斷斷續續地讀完了。
 
我才發現,原來我並不認識爸爸。
 
從小,爸爸對我,與其說是嚴厲,不如說是粗暴。爸爸教我游泳,是一股腦兒的把我的頭往水裡壓;教我騎腳踏車,是把我放在車上往坡下猛推。姊妹同處一室,不論有沒有互動,只要妹妹一哭鬧,爸爸就拿藤條打我,而且只打我一個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回,我坐在落地窗前就著那點光線玩耍,爸爸要去陽台修理東西,見我擋在門前,就舉起榔頭:「讓開,不然打死妳!」我嚇得連哭都不敢,連滾帶爬逃離現場,不知道爸爸為什麼發那麼大脾氣。那一年我六歲。
 
我不記得自己愛過爸爸。即使我在很小的時候曾經出於本能愛過他,那一點點愛也在我五歲以前就被頻繁的打罵磨蝕殆盡了。
 
我也不覺得像爸爸這樣一個暴躁人的自傳會有什麼好看。但我還是看完了。爸爸樸實的文筆,很含蓄地勾勒出一個苦悶的童年。
 
爸爸的童年,要從他的媽媽、我的奶奶說起。
 
奶奶與爺爺的婚姻,是長輩安排的。當時已有心上人的奶奶激烈反抗,甚至逃家從軍,但還是被抓回家,做了爺爺的新娘。
 
爸爸三歲時,爺爺一家隨軍遷台。到了台灣以後,奶奶就離家出走,並與情人生下兩個孩子。奶奶對與情人生下的孩子非常疼愛,卻厭惡與爺爺生下的孩子,尤其厭惡爸爸。爸爸小學時,有一天放學路上,看到奶奶在車站等車,高興地迎上去叫媽媽。奶奶卻嫌惡地背過身,對左右的人說:「不知道這瞎眼孩子是誰家的。」
 
爸爸在襁褓中感染沙眼,延誤就醫,導致一眼失明。聽到自己的媽媽那樣說,小小的爸爸一定很受傷很委屈吧。面對太太離家出走,軍旅生涯不順,爺爺也性情大變,冷不防就給身為長子的爸爸一個巴掌一頓罵。爸爸筆下的爺爺,和我記憶中的爸爸倒有六七分像。
 
被親生母親嫌惡的傷痛和委屈,在爸爸筆下,卻只有輕描淡寫的一句:「媽媽最後一次離家出走⋯⋯回來以後,我發現媽媽割了雙眼皮,但是我沒說出來,只非常厭惡地藏在心裡。」就這樣,爸爸對奶奶抛夫棄兒的怨氣,全都由那雙厚得彆扭的人工雙眼皮承受了。
 
筆鋒一轉,爸爸寫道:「我常常拿太太的個性來跟媽媽做比較⋯⋯我覺得我比爸爸幸運多了,女兒們也比我幸運多了⋯⋯」
 
爸爸對他的太太,就是我的媽媽,管得很多,尤其不喜歡媽媽外出社交與工作。小時候,有一段時間,媽媽去學國畫,有一天回家晚了,爸爸一邊摔東西一邊罵:「飯都不煮,去畫什麼畫!」後來媽媽便很少出門。
 
我在美國結婚的時候,爸爸在越洋電話裡對我誇稱媽媽在生下我後整十年都沒有出門,要我學媽媽的榜樣,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就想想媽媽會怎麼做。聞言我怒火中燒,幾乎喊出來:「你知道媽媽在家裡天天打我,罵打邊哭邊罵我害她不能跟你離婚嗎?你要我學她那樣?」
 
當時我費了好大的勁把這句話往吞回肚裡,之後偶然想起,仍覺無名火起。現在我真慶幸我沒喊出那句話。可憐的爸爸!他從小不得母親的疼愛,他以為沒有母親陪伴的孩子是不幸的,以為把太太關在家裡,便保全了女兒們的童年。很多事,他不知道;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知道了。他已經老了,他需要平靜。這個不幸的孩子,在國共內戰中躲在難民船艙底九死一生地逃出來,在眷村被父親打罵被母親厭惡,好不容易長大,奉公守法過完了大半生,作為工程師參與了台北捷運、高雄焚化廠等重大工程,如今只要一個平靜的晚年,實在不能說是苛求了。
 
我來不及救助那患上沙眼而單眼失明的嬰兒,來不及安慰那被母親嫌棄的孩子,鼓舞那被父親打罵的少年,現在,我至少可以給這個老人一點平靜。
 
爸爸,父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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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多聞看世界】,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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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貓

曾小貓

旅美記者,曾任職美國國家廣播電台、洛杉磯第十八頻道,現為獨立記者,專長醫療文教新聞,熱心婦幼人權議題,目前固定供稿台灣《親子天下》雜誌及美國婦權團體MomsRising。著有《美國讀寫教育改革教我們的六件事》、散文集《微足以道》、童書《小紅的主播夢》、《那年的暑假》等。
部落格(英文):I'd rather be breastfee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