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父母與恐怖情人

作者:曾小貓

瀏覽人次:1,5082018/06/13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很久很久以前,在遇到江小豬以前的少女時代,我曾經以為自己會嫁給另一個男人。那是一個蒼白高瘦的波蘭裔男孩,有著囂張的橘紅色頭髮,犀利的綠色眼睛,非常聰明,19歲就從大學畢了業在某科技巨頭公司當工程師。我曾經以為工程師是一群理性的人,但他心細如髮而敏感,情緒起伏巨大如海嘯。
 
但是我沒有嫁給他。我們曾經那麼親密,但後來所有關於他的記憶都隨著歲月消逝,褪成了如他膚色那般的蒼白。記憶中至今仍然鮮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們分手的時候,在他父母家,他拿起了他媽媽的獵鹿槍指著我。我還記得那喀嚓一聲子彈上膛的聲音,記得那砰砰砰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心跳聲,記得我真的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但是我沒有死,否則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裡寫文章了。我流下眼淚,他長嘯一聲放下槍,我立刻閃身跑出去,發動車子開回宿舍,一路上似乎有很多車子對我按喇叭。但是我記不清了。
 
那件事,在兩方面長長遠遠地影響了我。第一,我從此投入反槍枝運動(很諷刺,美國反槍運動的代表色就是他頭髮的那種橘色)。第二,我開始反省自己為什麼總被有暴力傾向的男人吸引,還險些送了命。
 
後來,我尋求專業協助。我的心理醫師是一個不比我大幾歲的年輕女子,她用那種對閨蜜說話的口氣,輕鬆而雀躍地對我說:「沒有,妳沒有瘋,不要這樣想自己!」然後,似乎是輕描淡寫地:「因為童年時,應該愛妳的父母卻毆打妳,導致妳潛意識裡把愛與暴力聯繫在一起。」
 
我搖頭哭泣,把臉埋在手心裡。我聽到醫師繼續用那種對閨蜜的口氣說:「有些人,會陷在暴力關係中無法自拔;有些人,會成為施暴者。但這都是可以克服的,妳不要灰心。」
 
是的,我來自一個有嚴重暴力問題的家庭。我的父母會痛毆我,會拿著榔頭威脅要打死我。我對父母的行為深惡痛絕,長大以後存了一點錢,就赴美唸書,只想離他們越遠越好。但儘管我逃到了地球的另一端,原生家庭依然如詛咒一般,在各種細微的地方這樣影響我!
 
再後來,我跟江小豬結婚了。在他的全力支持,和持續的專業協助下,我努力克服「自己也會變成虐兒母親」的恐懼感,婚後五年生下了小小豬。小小豬四歲時,我們又有了迷你豬。
 
現在,我是兩個兒子的媽媽。我絕不打他們,也不吼他們。因為慘痛的經驗教會我,如果我告訴他們,我打罵他們是為他們好,便是教他們混淆了暴力與愛。等他們長大後,便會信任傷害他們的人,因為那些人看起來跟媽媽好像。又或者,他們會傷害他們愛的人,因為理當最愛他們的媽媽,就是這樣傷害他們的。

江小豬深知我的心路歷程,他完全贊同我。我真的好幸運,走過那樣不堪的童年,竟能有這麽好的丈夫,還能有兩個這麽可愛的兒子。
 
最近,我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遇見了當年的情人。他還是一樣地蒼白,但沒有那麼瘦了。曾經如火焰般的橘紅色頭髮裡現在摻雜了絲絲白髮,看起來溫和了許多,像是橘子貓的皮毛。他戴上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多了點茶褐,少了點綠,也沒有那麼犀利了。
 
他說,那次他也被自己荒唐的恐怖舉動所驚嚇。他母親把獵鹿槍處理掉,押著他去看醫生。在那以後,他吃了很久的抗憂鬱藥:「一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是要吃藥。」
 
他一直沒有結婚。他說:「像我這樣的人,怎麼能結婚呢?我後來才知道,沒有把自己調整好,是不能交女朋友,也不能結婚的。」
 
但至少,我們都比那時候好多了。他說他偶爾會看我的文章,用谷歌翻譯成英文。我說我其實也寫英文的。他說:「哦,我不知道妳英文那麼好了。」
 
我說:「是的。我也不知道你脾氣這麼好了。」
 
原來,我們都可以經過學習,擺脫爛英文,擺脫原生家庭的咒詛,擺脫自己性格的弱點,變成更好的人。不當恐怖父母,不讓孩子變成下一個恐怖情人,我們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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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貓

曾小貓

旅美記者,曾任職美國國家廣播電台、洛杉磯第十八頻道,現為獨立記者,專長醫療文教新聞,熱心婦幼人權議題,目前固定供稿台灣《親子天下》雜誌及美國婦權團體MomsRising。著有《美國讀寫教育改革教我們的六件事》、散文集《微足以道》、童書《小紅的主播夢》、《那年的暑假》等。
部落格(英文):I'd rather be breastfee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