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可愛女人

作者:林小草

瀏覽人次:1312018/03/23

談過幾段曲折的戀愛,你遇到了她。你毫不掩飾你對這段戀情的投入與快樂,在 facebook 上更新了濃情蜜意的互動合影、充滿詩意的浪漫語句。很快的你們步入了婚姻,有了自己的孩子。

但是孩子出生以後,你們之間的關係迅速起了變化:暴烈的爭吵、摔毀家用品、她一次又一次的離家出走⋯⋯你說,她很快就變成一個你不認識的人。

「那個可愛女人,為什麼不見了?」你問。

從你這一端聽到的故事,是你已經用盡全力,但她從不開心。你為她買下她喜歡的收藏品,選購了能幫她減少家務負擔的「救婚姻三機」:洗碗機、掃地機器人、洗脫烘洗衣機。她抱怨母乳哺育太累,你買了當時最便利有效率的擠乳器;她說婆婆與鄰居給的精神壓力太大,一下說小孩偏瘦,一下嫌棄她為小孩購置的衣物,買新的覺得浪費錢、穿舊的又說不夠疼愛孩子。這你就無能為力——自己還能儘量說笑話哄她,但是你與她之外的第三人要說什麼,你是控制不了的。

面對情緒的無底深淵,讓你覺得無望,下班回家,你的話越來越少。

我猜爭吵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吧?正常的語言無法對話,那麼只好用激烈的用詞來挑起彼此的注意。「快安慰我我好累啊」、「快跟我說對不起」、「快說都是你的錯」⋯⋯爭端的背後,其實是隱而不宣的潛台詞。

 

我和她見了一面。聊到全職母親的難題。她說她待在家裡照顧孩子,無非是想要給孩子最好的。她費盡心力讀了許多育兒資訊,婆婆媽媽一句「妳們年輕人就是書讀太多頭殼壞去」的調侃,就刺得她跳起腳來。

「明明知道不要跟她們認真,照我自己的步驟做就對了,但是每天一直在我耳邊繞,真的好想搬到山上去!」她拿起叉子,來回壓碎了眼前的起司蛋糕。「不煮飯,說吃外面的東西又髒又沒營養;煮了飯,也開好菜單請長輩確認,結果吃沒幾口就說不合胃口;剩菜冰了兩餐沒人動過一口,我準備要整理倒掉,又說『唉呀我吃我吃,我兒子這麼辛苦賺錢,妳這樣丟,都是錢啊』⋯⋯唸得我好想去上班啊!吼!」

「等小孩四個月大,開始漸漸離乳,妳就打算要去上班嗎?」我問。

「可是母乳有抗體啊,對孩子好,我的小孩過敏,實在不想這麼快斷奶。」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有點猶豫地握住杯身,「而且,我本來設定給自己的時間,是在家當全職母親一年左右,能到他上幼稚園就更好了。」

 

身為產假後就立刻復工的職業婦女的我,遇到諮商師 W 時,我們聊起這個話題。

「這幾年母乳哺育被過份神格化了,彷彿餵了母乳寶寶就百毒不侵。在精神科門診有數不清的母親前來就診,只因母奶餵得不順利⋯⋯」W 頓了一下,「身為母親,表達愛意有千百種模式,孩子總是要長大,難道我們就只用母乳給他我們的愛,沒有母乳就等於我們沒有愛?」

作為職業婦女,我提出我放在心裡的另一個疑問:「可是,就算可以接受停餵母奶,另一個問題出現了——我該不該請育嬰假在家陪伴寶寶呢?」

我曾經在準備去托嬰中心接小孩的路上,遇到別人上下打量我,「妳這麼快就回來上班,小孩給誰帶?托嬰中心?妳怎麼能確定小孩會被安全的對待呢?」——我把這個課題擺在心上。是不是沒有在孩子 0-3 歲的關鍵期裡,沒有 24 小時守在孩子身邊陪伴孩子,就不是好母親?

「妳已經慎選了托育機構,如果擔心說不出話的孩子在托育環境沒有被好好對待,我們可以透過觀察孩子的情緒變化、幫他洗澡時多留意他身上有沒有傷痕,即使孩子無法言說,他的反應仍然能傳遞給妳訊息。」W 說,「孩子始終要社會化,總是要長大去上學,如果是想把他綁在身邊、增進母親的成就感,那對妳們雙方也是不健康的。」

 

劉青雲在拿下金橡獎時,發表了得獎感言,感謝他的妻子郭藹明:「每次我搭太空船不知道飛去哪邊,妳總會有辦法,讓我安全回到地球。謝謝妳。」

 

後來,我在朋友的 facebook 上讀到《青雲難求,郭藹明更難求》,很訝異地告訴朋友,我覺得對我而言這篇文章的亮點是:郭藹明會做生化武器與核彈!朋友告訴我,郭藹明還為了劉青雲放棄了在 NASA(National Aeronautics and Space Administration, 美國航太總署)擔任工程師的機會。我循著她的提示找到另一篇文章:《拆解太空船宣言 郭藹明為劉青雲棄NASA職位》

太空船在記錄片裡,彷彿只要提供動力就能夠前行。但實際上背後需要複雜的運算與準備:需要能夠抵禦大氣層熱氣的防熱陶瓷、需要輕巧平安的滑翔降落。一如你的家庭,平常的整潔和樂,都需要彼此投注超乎預期的心力。

你的可愛女人還是可愛的,只是她從原本奔向你懷抱的路徑,轉了個彎,成為扛起照顧整個家庭的堅強後盾。你的可愛女人也許想要你看到,她也曾是想飛往遼闊天空的郭藹明,然而她為了你選擇了成為在家裡全職主婦。她自廚房篤篤篤篤地切著菜,客廳的電視新聞正說著哪個國家準備發射火箭。

如今,希望你能看到她為了維護這個家庭的努力,一如她當初勉力維運在宇宙中航行的太空船,只希望一切都能通往平安幸福的遠方。

* 本篇文章由【熱血青年很向上】授權刊登,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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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草

林小草

林小草(Veronica),常常會迷路的土星人、性別為草本植物,現職為小麋鹿的媽媽,白天扮演攻城師。為了讓生命重要時刻的切片永保新鮮,所以書寫生活經驗、所見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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