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家媽媽與無名寶寶

作者:曾小貓

瀏覽人次:2662017/10/03

去年十月,我帶三歲的小小豬出席了一個在東洛杉磯聖心教堂舉行的跨信仰告別式,紀念的對象是2016年間472個死在洛杉磯街頭的無家可歸者。當中七人死亡當時的年紀,比小小豬還小。
 
儀式進行中,我想起我曾經認識的,一個自稱「拉塔雅」的少女。八年前,我在做一個青少年販毒報導的時候,遇見了她。 她逃出寄養家庭後,搬進一個少年毒販搭在聖地牙哥天橋下的帳篷裡。第二年,她生下了一個女寶寶。當時她十五歲,她的男朋友十八歲。社工立刻把他們的寶寶接走了,因為,這對父母很明顯地太年輕、有吸毒問題、且無家可歸。
 
遇見拉塔雅時,我剛從新聞學院畢業,而她已經輟學很久。當時她正在一個專門協助未成年無家可歸者的非營利機構,向一個志工律師尋求諮商。那位律師告訴我:「她想回去學校唸書,找到正當的工作,然後把女兒接回身邊。」
 
這讓我很驚訝——我以為吸毒的、無家可歸的、未成年懷孕的父母都是一群沒有責任感又對孩子漠不關心的混蛋。事實上他們跟正常的爸爸媽媽一樣愛小孩。
 
做完少年販毒報導以後,我想繼續追拉塔雅的故事。但是我的製作人不贊成,因為追蹤一個無家可歸的未成年媽媽太花時間也太花錢,電視台沒有這個資源。
 
最後我寫了一個短篇,關於拉塔雅和她的奮鬥。這篇文章收錄在我的第一本散文集《微足以道》,於2011年出版。迄今這本書已經發行了八萬本,但拉塔雅的故事始終沒有結局。我失去了與她聯繫的管道,但我一天也沒有忘記她。在往後跑新聞的日子裡,我遇見了無數個無家可歸的女人和她們的孩子,每一個都令我想起拉塔雅。
 
比方說,死亡當時25歲的維妮薩·伊巴拉。去年六月,這位無家可歸的女人放火燒了自己的休旅車,把還未滿三歲的女兒娜塔麗扔進燃燒中的車子裡,然後自己也衝進去。母女都死了。
 
無家可歸兒童的死亡很少有人注意,很多時候當局甚至無法確定他們的身份。在警察局紀錄上,這些孩子通常被稱為Baby Doe,無名寶寶。
 
偶有一兩個特別戲劇化的案例會引起關注,但媒體報導通常會誇大事件的悲劇性,強調那孩子有多麼可憐,然後忙著對那可惡的女人丟石頭,咒罵她不配為人母親。這是很不幸的,因為這些母親實在也需要關懷,而她們得不到的幫助往往正是悲劇的根本成因。
 
我很想追伊巴拉的故事,但那太難了。承辦該案的警官告訴我「那女的精神上有點問題⋯⋯而且還濫用藥物。」就這樣,沒有更多線索了。社工當局沒有母女的紀錄,沒人知道那媽媽有沒有得到醫療,或是那寶寶有沒有拿到糧票,或者有沒有人做任何事來防止悲劇發生。
 
我常常想起拉塔雅們,伊巴拉們,那些帶著寶寶住在車子上,帳篷裡,天橋下,大街上的女人們。我那些住在溫暖的大房子裡的媽媽朋友們尚且一天到晚嚷著當媽真累,這些露宿街頭的媽媽們是怎麼應付每一天的呢?

無家可歸在方方面面對兒童身心健康都有深遠的影響,會在他們的認知、社交、行為發展上造成難以挽回的傷害。而在得不到適當醫療的情況下,無家可歸的女人懷孕時承擔的風險更是巨大。

作為一個記者,我真正想做的是傾聽這些媽媽的聲音,寫她們的故事,不是堆砌不利她們的案例和數據,那對她們的寶寶沒有一點幫助。但是這些媽媽很難被找到,只要沒出事,她們通常就是躲著社工與媒體。這就是為什麼,即使是在兒童福利制度相對完善的美國,無家可歸的孩子也很難得到協助。
 
這一年來,大洛杉磯地區無家可歸人數再創歷史新高,同時地方政府正為解決無家可歸問題的經費要從哪裡來而傷腦筋。
 
去年十一月,洛杉磯郡投票通過了HHH草案,目標幫助一萬個無家可歸的家庭得到永久住房。本案估計將耗資十億,而目前還沒有任何成果。在美國這個富裕的國家,在這個國家的第二大城洛杉磯,無家可歸仍然是最嚴重的公共衛生問題之一。
 
告別式結束後兩天,所有的472具遺體,連同那七個小小孩,一起被火化並埋在一個公共墓園,共用一塊矮小的碑,上面刻著他們的死亡年份。無名寶寶至死都是無名寶寶。馬上又是十月,教堂又在準備今年的告別式了。更多無名寶寶的骨灰很快就會來到這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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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 【多聞看世界】,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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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貓

曾小貓

旅美記者,退役主播,母乳媽媽。現為全職主婦,兼職自由撰稿人,並長期無償供稿多個婦幼權利團體。著有散文集《微足以道》,童書《小紅的主播夢》、《那年的暑假》等。小說作品散見各報副刊。
部落格(英文):I'd rather be breastfee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