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音難再:海外華語教育的美麗與哀愁(下)

作者:曾小貓

瀏覽人次:5042017/04/14

我年輕的時候,在本地華文報做過幾年記者。好幾次,我用英語採訪了這裡的傑出華人,末了請教他中文名字以便刊登時,對方很乾脆地告訴我:「我沒有中文名字。」或者:「我是有中文名字啦,但是,不記得了!」
 
有一次,採訪一位相當活躍的廢除死刑運動人士。採訪結束了,那位小姐很吃力地在廢死傳單的背面,畫了她的中文名字給我。那兩個符號畫得我實在不認識,只好猜測着,在她畫的那兩個符號旁邊寫下兩個字。她拿著那張紙湊近鼻子看了看,很高興地說:「對啦,就是這麼寫的!

報導刊出了,我在新聞室裡接到一通電話。電話那頭是一把老太太的聲音,很好聽的京片子,自稱是那位小姐的母親,告訴我她女兒的中文名字錯了。我連聲道歉,老太太在電話那頭,不慍不火地說:「沒事,我知道,肯定是我女兒自己弄錯的。她老不記得。我就想跟你們說一聲。」說完這句,電話那頭半晌沒聲音,我「喂」了兩聲,不確定該不該掛電話。然後,細細弱弱的京片子,從話筒裡飄出來了,問我家鄉哪裡,結了婚沒,有沒有孩子。

我簡單答了。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小小豬。老太太很殷切地說:「將來,有了孩子,要和他說中文。」

我隨口應了。就只是隨口應應而已。
 
這些年來的經歷,讓我有機會看見無數在華語教育中掙扎的華裔第二代。然後,我自己又有了孩子。我回想起老太太的殷切,有一種近乎心痛的感覺。掙扎著的不只是華裔第二代的孩子們,離鄉背井的大人們也在掙扎著。我是一個鬻字為生的寫書匠,成年以後的日子全在美國度過。寫一個英文字的價錢,是寫一個中文字的五倍。寫英文,是為了糊口。寫中文,是為了情懷。煮字是為療飢,情懷不能當飯吃,當然是英文越寫越多,中文越寫越少。這些年來我也清楚地看見自己的中文在退步,就像剛才,我為了打出「鬻字為生」個「鬻」字,竟搜索了半個鐘頭,自己都心驚。
 
前總統馬英九曾於接見外僑時提出「識正書簡」理念,主張閱讀時使用繁體中文,但書寫時使用簡體中文。這個主張,在台灣引起廣泛批評。無可奈何的事實是,「識正書簡」早就是海外華文教育的最高指導原則。我曾經在本地的中文學校代課一年,親眼看見學習簡體拼音的華裔第二代,經常可以持久而堅持地學習中文,但被要求學習繁體注音的華裔第二代,多數在小學畢業以前就放棄了。海外很多中文學校,四年級以上就開不成繁體班。我不得不相信,簡體字的掃盲作用,絕對不只是毛主席的政治宣傳而已。對地球上僅存的兩個正體字大本營—台灣與香港—來說,簡體字不僅僅是一種視覺上的逼迫,更是政治與文化的入侵,不抵制不行。但對許多海外僑胞來說,這卻是在希望孩子能堅持學習中文的前提下,能做出最好的選擇。
 
常常有家長問我,在簡體與繁體之間,拼音與注音之間,要如何選擇。我總是說,可以的話,先試試繁體。不行的話,別逼孩子,就改學簡體。重點是堅持到底,細水才能長流。
 
我這番話,出自肺腑。小小豬轉眼將滿四歲,到了可以上中文學校的年紀。我們決定今年秋天起,讓他先報一年繁體班試試,但隨時有轉簡體班的準備。小小豬對於週末上課有點抗拒,問我:「為什麼一定要學中文?」
 
我無法向一個三歲孩子解釋情懷與文化。我只能說:「這樣你才能自己看懂孫悟空的故事。」講完三打白骨精以後,我並不告訴他被師父趕走的孫悟空後來有沒有回來。我說:「等你學好了中文自己看。」
 
語言先得是工具,然後才能是藝術。我有一個小心願,希望我的孩子先學會使用這種工具。在那之後,或許,他會在或近或遠某一個時刻,生出對華語真正的愛好。

圖為曾小貓在中文學校代課時教小朋友做中文母親卡,David Sprouse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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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貓

曾小貓

旅美記者,退役主播,母乳媽媽。現為全職主婦,兼職自由撰稿人,並長期無償供稿多個婦幼權利團體。著有散文集《微足以道》,童書《小紅的主播夢》、《那年的暑假》等。小說作品散見各報副刊。
部落格(英文):I'd rather be breastfee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