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音難再:海外華語教育的美麗與哀愁(上)

作者:曾小貓

瀏覽人次:5082017/04/13

這些年,曾小貓不時應邀擔任本地中文演講或朗讀比賽的評審。

第一次評演講比賽的時候,我看見那年幼的小男孩,穿著西服打著領帶,童音清脆,侃侃而談他最喜愛的季節是夏天,因為夏天裡艷陽高照,令他「充滿鬥志,想著要為國家、為社會做大事」。說著,小男孩漲紅着小臉,慷慨激昂地高高舉起緊握的雙拳。

那年幼的小女孩,穿著小洋裝踩著小高跟鞋,口齒清晰,娓娓道來她最喜歡的季節是冬天,因為每到冬天,她便想起一個雪孩子捨身衝進着火的木屋搶救小兔兔的故事,那故事啓發了她,要「捨身體現中華民族偉大的道德情操」。末了,小女孩動作很大地抹了抹眼睛。
 
這些孩子,在這個華人不算多的美國城市出生成長,說起華語竟有這樣標準的發音,令我很是驚喜。但那演講內容卻令人疑惑,我很想問問那小女孩,什麼是中華民族偉大的道德情操?或者那小男孩,他要為國家為社會做的大事是什麼?

小學生的比賽結束,換中學生上場。接下來,我接連看著幾個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的少年,穿著短褲拖鞋,搖搖晃晃上了台,操着老外說華語那樣彆扭的腔調,雙手插在褲袋裡,低著頭咕咕噥噥地說「我們要尊重老師,因為⋯⋯因為中國人說要尊師重道,雖然我是美國人,不是中國人,但是⋯⋯但是尊師重道是好的,所以⋯⋯所以要尊重老師」,或者「我們要尊重父母,要聽父母的話,因為⋯⋯因為他們老了,跟他們講什麼他們也聽不懂了,所以⋯⋯所以我們有時候在家,就聽他們的好了」

我傾耳,盡力聽懂這些孩子用他們不熟悉的語言試圖表達的內容。偶然瞄到觀眾席上坐著的家長,凝神看著他們的孩子,十有八九眉頭深鎖,顯然不是很享受孩子們洋腔洋調的演說。是在感傷小學時,還能用標準發音講雪孩子故事的孩子,上了中學卻不知不覺變成吃力說華語的老外?還是擔心演講比賽成績不佳,不能如希望中的為大學申請加分? 
 
我的筆尖停留在評分單上,思索著該如何給分。忽然想起我兒小小豬,當時他只有九個月大。我在想,等他上小學的時候,他能好好地用華語講完一個雪孩子的故事嗎?等他上中學的時候,他也會變成一個華語不靈便的老外,抱怨「跟媽媽說什麼她也聽不懂」嗎?

我的眉頭忽然鎖緊了,像坐在觀眾席上的家長們那樣。

小小豬滿九個月的時候,已經冒出兩顆牙,但還學不會叫媽媽。在小兒科醫師辦公室裡,醫師說,雙語家庭的孩子,學講話比較慢,要讓孩子快點會講話,就為他創造一個單純說英語,或是單純說華語的環境。

我們住在一個城市規模不大不小、華裔人口不多不少的美國城市。這當然是一個說英語的城市,走在路上偶也有一兩句南腔北調的華語飄來,但聽到華語的次數還不及聽到西班牙語次數的一半。在這樣一個城市,為孩子創造一個單純說華語的環境,是不可能的。創造一個單純說英語的環境,很簡單,可我不願意。

我們堅持在家裡純中文,想讓小小豬慢慢來。慢著點學,但希望他第一句吐出口的,是華語。這個願望最後並沒有實現,小小豬在十個月大的時候學會說的第一個字,是「daddy」。那是我們家庭華語教育的第一次挫敗。
 
我們持續堅持純中文的居家環境,每天一起唸三個中文故事。小小豬現在三歲了,能說很好聽的中文,已經能夠流利地講雪孩子和許多其他的故事,不往自己臉上貼金的說,稱得上伶牙俐齒。我正為自己的成果沾沾自喜,幾個月前,小小豬的老師卻告訴我,這孩子出現了打人的行為,據老師觀察,是因為他英文說得不如同儕流利,當孩子們發生爭執時,他說不過別人,就用肢體表現不滿。
 
老師委婉地建議我在家裡,尤其是週末的時候,也要讓孩子說一點英文,以利他的英語能力發展,減少與同學的肢體衝突。
 
我先是抗拒,堅持純中文的居家環境。但隨著打人事件越演越烈,諮商過小兒科醫師,所有方法都用盡,我終於屈服,睡前故事時間改唸英文。孩子的學習能力真是驚人,立竿見影,打人問題很快便獲得解決,但小小豬的中文也在短時間內明顯退步,在家講話開始中英夾雜。這是我們家庭華語教育的第二次挫敗。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在一次又一次的演講、朗讀、寫字比賽中,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見同樣的現象:年紀越小的孩子,中文似乎越好,至少在口語表現上越好。我也終於看清,未來的日子,我培養小小豬說一口標準中文的願望,只會一次又一次面臨挫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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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音難再:海外華語教育的美麗與哀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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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貓

曾小貓

旅美記者,退役主播,母乳媽媽。現為全職主婦,兼職自由撰稿人,固定供稿Baby Center及親子天下雜誌。另長期為母嬰權利團體MomsRising及聖地牙哥母乳協會無償撰稿。著有散文集《微足以道》及童書《小紅的主播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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