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x教養】是「虐童」或「尊重自主」?外套事件中的保護義務與自主權

作者:Jaguar小姐

瀏覽人次:5162017/03/17

前陣子,有人街拍一位媽媽在寒風中騎機車,後座載著四歲女兒僅穿著單薄細肩帶,拍攝者因而將照片po網並批評,新聞台隨後報導此事件,政府亦派社工至當事人家中查訪。當事媽媽表示,因為女兒堅持不穿外套,其相信孩子有「身體自主權」,因此尊重孩子的選擇。
 
此事件引發網路論戰,也反映現今台灣社會在教養態度上的分歧。一派偏向權威保護式教養,認為父母有責任保護孩子不著涼、不生病(例如有醫生認為,本案家長應想辦法讓孩子穿外套,或寧可不出門,也不要讓孩子生病),有的甚至批評媽媽是「虐童」,並以「那可以放任小孩殺人或吸毒嗎?」來反駁自主權說法。「自主權利派」則支持當事媽媽的說法,認為父母應讓孩子自主決定,不應將自己的感覺強加在孩子身上。
 
「保護義務派」與「自主權利派」互不認同,雙方各有擁護者。
 
身兼母親與律師的雙重身分,我對此事有不同詮釋我也是讓小孩決定是否穿外套的媽媽,之前曾寫過<停止與孩子間的戰鬥:她說不冷,就不冷吧!>分享我的心路歷程。我完全理解當事媽媽面臨的困境與心情,只不過,我的理由並非基於「孩子有身體自主權」
 
「父母有保護義務」或「孩子有自主權」兩種說法都對、也都不對,其涉及哲學及法律面的深層探討,不能僅從單一面向來看。以法律邏輯來看,我對此議題的理解是這樣的:
 
1.     人生而有自主權,但在成年前,自主權行使是受到限制的
 
首先,我們肯認人自出生起就有自主權,這是身為人的基本價值,也是人性尊嚴之一。英國哲學家彌爾(John Stuart Mill)即認為,人必須擁有自主(self-government)自由,才能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生活。
 
然而,自主權並非完全不能限制的普遍認同的是,當行為可能造成他人傷害,個人自由將被限制(例如不可殺人、禁止酒駕等)。現代法制下,國家也會基於「保護」而限制個人自由(例如:禁止吸毒、強制規定騎機車須戴安全帽、乘車須繫安全帶等)。而為保護未成年人,法律在相當大的幅度內限制未成年人的自主權,例如:十八歲以下不得吸菸喝酒嚼檳榔、不得接觸暴力或色情之內容、使用電子類產品不得超過合理時間、無完全行為能力為法律行為(例如締約)等。
 
由此可知,人雖生而有自主權,但此「自主權」並非無限上綱,基於「保護」及其他理由,自主權的行使會受到限制,特別是對未成年人。
 
限制未成年人自主權的行使,最主要考量是「未成年人之判斷能力尚未完備」,此係因「判斷能力」是自主權的重要前提。當孩子的心智發展還無法判斷事物的風險及後果時,為保護其利益,其自主權將被限制,由父母負責保護其權益,此即民法第1084條及兒少法第3條:「父母對未成年子女負有保護及教養之權利義務」(即「親權」)之用意。民法第1086條還規定「父母為未成年子女之法定代理人」,亦即在法律行為上,父母有權代子女決定。
 
由此可知,在現今法律系統下,孩子尚未成年前,父母有保護教養的「親權」,孩子的「自主權」則受到限制。因此,用「孩子有自主權」來解釋,將陷入說理上的困難若孩子的選擇違反其利益或福祉時,大人還必須尊重嗎?各位很快可以發現,用「孩子有身體自主權」的邏輯來思考,將面臨全面性的教養困境:孩子不刷牙,該尊重她?孩子不想睡覺,該尊重她?孩子只想吃軟糖、不想吃正餐,該尊重她?孩子受傷不想擦藥、生病不想看醫生,該尊重她?甚至,當孩子選擇傷害自己,例如援交、抽菸、喝酒、吸毒,該尊重她?
 
「身體自主權」的概念,一般用在教導孩子保護自己不受侵犯及維護自身權益,但用在這個場合,我認為並非好理由,或至少用法應再細緻化。
 
2.     父母有保護教養義務,所以應該強迫孩子穿外套?
 
反過來,有認為父母對孩子有保護義務,即便孩子不想穿外套,也應該幫孩子穿上,以免孩子著涼感冒。對於這樣的說法,我也不認同。
 
父母雖對孩子有保護義務,然此義務並非表淺地防止孩子受傷或生病,更非指父母得以「保護」為名,在教養中專斷獨行。
 
傳統權威式教養,將父母的保護義務極大化,小則吃飯穿衣,大則選校選系選伴侶,父母均要求孩子遵從,理由不外乎「這是為了你好」。「為了你好」可成為教養理由,也很容易成為控制手段,小時強迫他吃幾碗飯、幾度以下穿外套,大時強迫他學醫唸法考公務員、女婿一定要有房有車或媳婦一定得辭掉工作才能結婚。此類「假教養之名,行控制之實」的高壓手段,讓孩子在大小事務上,幾乎毫無自主空間,也因此讓新一代父母嫉惡如仇。
 
權威保護式教養下,大人忽視孩子的真實需求與感受,無視孩子的天賦與志趣,不教孩子觀察與思考,剝奪孩子練習自決與負責的機會大人不花時間解釋、說明、溝通、討論,只會禁止或要求孩子遵從。如此長大的孩子,可能有兩種發展路線:一是乖乖牌,不敢反抗,等待別人給指令,沒有足夠思考能力來自主決定生命;另一是反抗軍,為了反抗而反抗,行為並非基於理性選擇,而是為了向權威宣戰。乖乖牌或反抗軍,一輩子活在權威陰影之下,即便成年,也無法擁有實質自主權。
 
不顧孩子冷熱感受,一昧強迫孩子穿外套,此不僅未照顧到孩子的自身需求,更剝奪其學習判斷天氣與選擇衣著的機會,這樣的「保護」,最終將不利於孩子。
 
3.     教養必須符合「孩子的最佳利益」
 
保護與自主都不能走向極端,否則就是專制與放縱。父母有責任維護「子女的最佳利益」,這也是法律判斷父母是否稱職的標準。
 
然而,何謂「子女的最佳利益」?是從父母角度的「我認為」?或從孩子角度的「我想要」?依據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the Child),「兒童最佳利益」必須權衡所有必要要素,並按孩子心智成熟度,考量其意見來做決定。也就是說,何謂「對孩子好」,不能僅以父母自我主觀來決定,亦非完全任由孩子自主,我們必須客觀衡量事物的利弊得失,並考量孩子的感受與意見,理性判斷何種做法才符合孩子長遠的福祉
 
以吃飯為例,大家應能認同「飲食是為獲取人體所需的能量與營養,並迴避不利於健康之食物」,既然飲食是取人體所需,吃多少即非依父母主觀想像,而是根據孩子的自身需求。當孩子表達吃夠了,父母不應強迫她繼續吃,因為強迫餵食會干擾飽足感的判斷,長遠來看不利於健康飲食習慣的建立。反過來,當孩子只想吃甜點不想吃正餐,父母也不應任其為之,因為過量甜食將有害身體健康。
 
同樣的,外套的目的主要在避寒,而每個人對冷熱的感受不同,要不要穿外套,依據的是孩子的需求,我們會摸嬰兒的手或背的溫度來決定衣著程度,當孩子已會表達感受時,父母應適度尊重。反過來,當孩子的選擇並非基於冷熱,而是漂亮、美觀等理由,父母也應理解孩子的想法,引導孩子判斷與選擇。
 
4.     教養的目的,在於培養能理性自決的成人
 
我認同父母有保護教養義務,也認同孩子的意見須被尊重,不過,無論傾向哪種教養態度、採取何種教養手段,都必須符合教養的目的。
 
我認為,教養的目的在培養能理性思考、獨立自決、能自我負責的理性成人。孩子在我們的協助之下,學會思考與判斷,懂得衡量與選擇,並承擔後果與責任,在此過程中,她將認識自己、擁有信念,最終成為有能力選擇適合自己幸福的成人。
 
因此,無論強迫孩子遵從,或讓孩子自主決定,如果少了「練習思考與判斷」此程序,教養目的就無法達成。我們必須依據孩子的心智發展程度,及對事物風險的客觀判斷,調整「管」與「不管」的項目與程度。聯合國兒童權利委員會宣示,隨著孩子的成長,其瞭解的情況越多、經歷越多、理解越深,父母應隨其心智進化,慢慢加深其意見的分量,並將「指導」轉化為「提醒或勸告」,最終能按平等的地位進行交流。
 
因此,當我的四歲女兒堅持不穿外套,我就讓她這麼出門,不是因為我的親權臣服於她的身體自主權,而是基於「教養手段的選擇」。我尊重她對冷熱的感受,並選擇讓她走出門外親自感受溫度,希望她能從中學習聆聽、思考、判斷、與選擇。同時我也做好準備,在她判斷錯誤時,拿出包包裡的備用外套讓她穿上,希望藉由冷過一次,幫助她思考更周全。
 
教養不是容易的事。何時該管、何時該放,尺度該怎麼拿捏?請追蹤Jaguar小姐,讓我們繼續探討。
 
註:針對台灣社會常有「正義魔人」亂拍路人並po網謾罵一事,我提出強烈譴責。以律師角度來看,此類行為可能涉及洩漏個資及公然侮辱,呼籲大家若對他人處境有疑慮,請直接上前詢問當事人是否需協助,而非利用網路製造話題。您可幫忙留下證據,但證據並非拿來po網,而是交給相關單位處理。再者,旁人不明究理跟著起鬨亦可能成為共犯,網路世界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就算事後刪除留言,也無法使做過的事變成沒做過。成年人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與言論負責,發表言論前請務必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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