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沈痛告白:我是孩子,也是父母婚姻的棋子

瀏覽人次:13,6242017/02/23

(圖片來源 https://bossfight.co/)


這聲音我認得,應該是爸爸還來不及收的寶貝花瓶。
 
我猜,他壓根兒沒料到昨天媽媽才剛摔爛一批瓷做的碗、盤、杯,相隔不到24小時,今天就又發作了。
 
我在房裡,眼神的焦點在書上,但耳裡卻聽著客廳傳來大聲咆哮、高音頻嘶吼的聲音,在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後,隨之而來的是哭聲,以及大聲甩門的聲音。
 
當然,哭聲是媽媽的,甩門聲是爸爸的。
 
我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我明天晚上要回診。還有心理師上次說你們這次要到,我有跟你們說過。」選擇了收件人「Dad」、「Mom」,然後按下「送出」鍵。
 
【成熟懂事是種原罪】
 
我的成績一向不錯…我是指,到國二為止。

從小到大,導師評語要嘛不是品學兼優,要不就是循規蹈矩、沈靜用功......對了!還有「成熟懂事」。
 
但對我來說,「成熟懂事」這四個字,就像緊箍咒一樣,揮之不去又無所遁逃,跟了我十幾年。
 
該死的「成熟懂事」。
 
所以國三這一年沒有人知道我究竟怎麼了。
 
這樣挺好。
 
升上國三的暑假,模擬考的成績失常到令我們導師難以理解。我看得出來她很失望,因為她常跟我說:「妳要加油喲!我們班就屬妳最有機會上第一志願了,只要維持穩定,應該是沒問題的,老師很看好妳。」她一直都希望我為她爭一口氣,洗刷兩年前所帶的畢業班連一個第一志願都沒有的恥辱。
 
我,是她的一枚棋子;就像我也是爸爸、媽媽的棋子一樣。而棋子,是不能有感覺的,更不能有自己的想法,這才是一枚稱職的棋子。
 
在接連兩次模擬考都不見起色後,她很快就按捺不住,聯絡了媽媽。
 
我要求到輔導室談。導師只是不停數落:「成績突然掉這麼多,上課也常趴在桌上。妳到底是怎麼了?」
 
奇怪,為什麼所有人都一直問我「怎麼了」,就是沒人問媽媽「怎麼了」?
 
我把之前網路上查到的形容詞,用很慢的速度說完:沒有力氣、不想出門、不想說話、感到難過、對任何事都提不勁、晚上難以入眠…等。輔導老師頻頻地點頭,我知道他懂,這也是我要求到輔導室談的原因;但我也知道,這還不夠。
 
「有好多個晚上,我睡不著、爬上頂樓,想像自己在空中飛翔的樣子。」我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緩緩吐出來。眼角的餘光,看到坐我右邊的導師,她的表情簡直嚇壞了、煞是好笑,但我得忍住不笑;至於媽媽,光用想的,我就知道她會是什麼表情。我聽到輔導老師很嚴肅地跟另外兩個大人強調這件事有多嚴重、有可能是重度憂鬱,一定要帶我去精神科看診之類的話。
 
「好,我回去會跟孩子的爸爸好好溝通,一起帶她去看醫生。」從媽媽既驚恐又略帶顫抖的聲音裡,我聽到了「一起」這兩個字,瞬間閃過一抹詭異的微笑,但立即又被我收了起來。
 
這樣挺好。
 
談完後,我跟著媽媽回家。走回自己房間時,經過客廳,我瞄到桌上躺著幾張紙,最上面那一張幾個斗大的字寫著「離婚協議書」。我停下腳步,直盯著看,她順著我的眼神方向望過去,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慌慌張張把那幾張紙收走,沒說半個字。
 
我躺在床上,恍惚間隱約聽到客廳有幾通電話鈴聲響起,以及她時而大聲的講話音量。
 
她應該是已經有跟他說了吧?我想。
 
【我是棋子,他們婚姻裡的棋子】
 
據說,這是爸爸在知名藥廠擔任總經理的朋友推薦、很有名的一個精神科醫師,他們保證一定比前幾個醫師厲害。是不是有名、厲不厲害,我絲毫不在乎,我在意的是:因為是爸爸的朋友介紹的,所以他這次才會陪我一起出現在診間,這是我們三個人第一次,一起。
 
算一算,這已經是第三間醫院、第三個醫師,以及第二個心理師。有哪個醫師在別人推薦裡不厲害?結果前兩個還不都出局了!只能算他們倒楣,因為藥全數乖乖地躺在我上鎖的抽屜裡。只是有時候我會覺得困惑:那些症狀,說著說著,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連自己都開始懷疑起來,我是不是真的病了?所以有好幾次,我差點就把它們拿出來。
 
這樣挺好。要不然哪來眼前的第三個醫師、哪看得見爸爸出現在這兒?
 
不過我想,有個人可能比我更開心看到這一幕:「全家一起參與同一件事」,這是八百年不曾出現的畫面。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用「海市蜃樓」來形容,因為它的確像乾涸大地上的虛幻水窪,根本禁不起近看。
 
我上網路討論區去爬文。大家都說,小孩就像父母的財產,離婚時會被一起納入清算、分配。我很自豪,我不像他們講的那樣,我是爸媽都搶著要的小孩,以致於他們「喬不攏」、離不了婚;小孩怎麼會是被分配的項目之一?我不信。
 
我比較納悶的是:如果大家都要我,那為什麼沒人問過我?
 
【不能好起來的病症】
 
他是個很有意思的心理師。我刻意「控制病情」、小心翼翼地,而且一直隱藏得很好,連輔導老師與前一個心理師,都只能對我頻搖頭。一開始,他跟他們沒兩樣,而且沒事老愛肯定我、說我有進步;我對「進步」這兩個字很敏感,那好像意謂著「快好了」。我怎麼能好起來?所以更加謹慎小心我自己的表現。「控制病情」通常指的是希望病情可以穩定好轉,但我的控制病情,卻是要控制它「不能痊癒」。看著他時而流露出我熟悉的無奈表情,不知怎的,我竟有股得意。
 
但那一天,他真的很奇怪,臨離開前,告訴我下一次要約我爸媽一起來談,又不告訴我他想幹嘛,只是神秘兮兮地跟我說「到時候妳就知道」。
 
果然,我當天真的知道了。
 
「你都看到了,我覺得好丟臉!」我低著頭。事實上,我雖覺得丟臉,但卻不覺得意外。不斷地互相指責、推卸責任,連在外人面前也是這樣。我忍不住想問:那兩個口口聲聲搶著要我監護權的爸媽,為什麼不見了?
 
「但比起看到他們分開,妳寧願看他們吵架,對吧?」他說。我抬頭,眼睛瞪著大大的、看著他。
 
「老師,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我不禁好奇地問,因為我從來沒跟他說過,一如往常。「上一次會談前才猜到的!」他接著說,「辛苦妳了,被逼得只能透過這種方式來拯救爸媽的婚姻。」
 
我嚎啕大哭。
 
他等我哭完後,請我爸媽再進來一趟。我沒見過他那麼兇、那麼嚴厲;我爸媽就像犯錯的小孩似的連頭也不敢抬,最後還跟我說對不起。
 
我再度哭到不能自己。

結束諮商後不久,我爸媽還是離婚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很平和。

我考完基測,雖然只考上第二志願,但我不太在意。我寫了封簡短的email給心理師。
 
「老師,謝謝你!讓我不用繼續『假裝』下去。後來法官讓我跟著爸爸,但每個週末媽媽都會來看我,有時候陪我吃吃飯、聊聊天,偶爾全家會一起出去走走。說來奇怪,他們離婚後,反而不吵了!也許他們當朋友比當夫妻好?我不清楚,但我至少確定:我應該會越來越好!請放心。」

【心理師:請讓孩子,專心當個孩子】
 
幼時隨著父母經歷「談判離婚、爭監護權」歷程的孩子,常見兩種創傷:

一、感受與想法被漠視的創傷,例如:難過、驚恐、害怕被拋棄…等情緒被忽略,或是孩子想要與誰共同生活的意見被漠視。

二、因為不想見到父母分離而犧牲自己、成為代罪羔羊的創傷。例如,十多歲的孩子,因為沒有能力阻止父母分開,所以常常不自覺透過「讓自己生病」的方式,使父母難得有「一起救孩子」的共同目標,將兩個大人拉在一起,暫時不碰離婚這件事,滿足孩子對「爸媽還在一起,沒分開」的小小盼望。
 
在這些創傷下長大的孩子,有些人會在日後的生命裡,自尊與自我價值感持續低落,認為自己不重要、不值得被愛,否則父母當時為什麼不要我、不在乎我的感受?另外有些孩子,因為擔心自己的感受再度被重要他人忽略,或是為避免重要他人的離開(就像當時自己的父母一樣)、再度經驗被拋棄的失落與創傷,而沿用「犧牲」的策略,委曲求全地留在關係裡。

但親愛的孩子,其實最該進諮商室的,是「該好好面對婚姻問題的父母」,而非「愛父母的你」。
 
父母應該意識到你有多擔憂他們、多愛他們、多擔心自己被任何一方拋棄;而非只專注在自己是否可以順利離婚、是否可以取得你的監護權,卻罔顧你對他們的愛與感受。

你只是個孩子,就應該好好地專心當個孩子,而非父母婚姻問題的代罪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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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鋼索上的家庭:以愛,療癒父母帶來的傷》一書,案例中可辨識身份之相關資訊均已經過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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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陳鴻彬心理師

陳鴻彬心理師

我是小彬老師,是一名諮商心理師 / 資深輔導教師,從事諮商輔導工作近20年,對於與「家庭/伴侶」一起工作,有無可救藥的熱情。並且堅信:好的教養,是孩子一輩子的養分;父母幼時的傷痛若經療癒,是孩子的福份。

著有:《鋼索上的家庭:以愛,療癒父母帶來的傷》

《合作邀約,請來信:jade3952@gmail.com

《專長領域》
演 講:親職教育、親子桌遊、生涯規劃、生命教育、多元天賦...等
工作坊:父母/親職效能工作坊、攝影工作坊、青少年攝影治療工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