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家的路,我走了十三年

作者:曾小貓

瀏覽人次:83,2612017/01/26

大年初二,曾小貓終於帶著小小豬回娘家了。這是小貓赴美十三年、出嫁八年來,第一次回娘家過年。
 
曾小貓和貓爸貓媽的關係一直不好。小貓真的覺得貓爸貓媽,尤其是貓媽,都不喜歡自己。
 
貓爸生性緊張,年輕時脾氣非常暴躁,對女兒動輒打罵;貓媽做了一輩子家庭主婦,所有心思都放在女兒身上,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管。小貓小時候竟可以為了便當沒吃完或是不想穿某條裙子之類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被揍到屁股紅腫,更別說考試成績不理想會被打得多麼慘了。
 
曾小貓嫁給江小豬的時候,貓爸在越洋電話裡說,結婚以後,遇到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事情,想想妳媽會怎麼做就對了。小貓冷哼一聲,心想:「我為人妻為人母都只有一個大原則,那就是不要變得像我媽。」
 
曾小貓從前服務的電視台破產的時候,貓爸在越洋電話裡反對小貓接受另一家報社提出的聘書,說,我也不喜歡妳媽去工作,趁這個機會妳該回家專心當主婦了。小貓又是冷哼一聲,心想:「還好我沒有你這種丈夫,我媽嫁給你算她倒霉。」
 
張愛玲說過:「孩子不像我們所想象的這麼糊塗。父母往往都不懂得孩子,可孩子卻往往看透了父母的為人。」曾小貓不知道這句話對不對,我只知道,在成長的過程中,我不自覺地一直在為父母找理由,合理化他們屢次失控打傷孩子的行為。
 
對於貓爸,曾小貓的看法是,出身軍人家庭的男人幼時經歷母親離家出走的陰影變得神經質且缺乏安全感,因此限制妻子外出工作社交。對於貓媽,曾小貓的看法是,好強的女人卻不得不守在家裡當主婦,好勝心變成控制慾,一不如意就打小孩出氣。
 
所以小貓一長大,存了點錢就赴美唸書就業,只想離那個家越遠越好。除了貓奶奶去世的時候,小貓再沒回過台灣,在台灣也沒了戶籍。這麼多年來,對那個家的記憶,淡薄到只剩下身上幾個幼時被爸媽打傷留下的疤痕。
 
所以曾小貓懷著小小豬的時候,貓媽在越洋電話裡說要來抱孫子,小貓只覺得頭皮發麻心裡發毛。心想:「妳又不喜歡小孩——妳連自己的女兒都不喜歡!來湊什麼熱鬧?」
 
但貓媽畢竟還是來了,對因乳癌切除了淋巴的貓媽來說,長途搭機是很辛苦的。母女相見,小貓一眼看到貓媽腫脹的右手臂,心想:「妳這手臂腫成這樣,抱孫子不會太吃力了嗎?」
 
但貓媽從下飛機第一天就開始抱小小豬了,且仿佛有魔法似的,小小豬再怎麼哭鬧,一到貓媽手裡就安靜了。
 
小貓親餵母乳的時候一手抱小小豬,一手滑手機收信看新聞;貓媽幫著餵奶瓶的時候卻專心致志地一邊抱著小小豬,一邊逗小小豬說話。小小豬很容易脹氣,小貓就餵醫生開的脹氣藥;貓媽卻捨不得外孫吃藥受罪,每每花上一小時幫小小豬拍嗝。小貓為小小豬換尿片,屁股用濕紙巾抹一抹了事;貓媽卻回回都把小小豬抱到浴室水槽邊,仔仔細細把屁股洗乾淨。
 
小小豬在貓媽的悉心照顧下學會笑了,連江小豬都佩服地對曾小貓說:「妳媽真厲害,有妳媽在沒有什麼搞不定的。」看到貓媽對小小豬這樣耐心,小貓心裡卻說不上是什麼滋味。記憶中的貓媽總是在生氣、總是在打小孩罵小孩、甚至曾經失控咬小孩,小貓很難想象自己也曾在貓媽手中被這樣疼愛過。
 
一個月過去,貓爸貓媽返台那一天,江小豬曾小貓帶著小小豬,送貓爸貓媽到洛杉磯國際機場,在機場小小豬狀況百出,一會兒鬧着要吃,一會兒溼了尿片,在機場育嬰室餵奶時小小豬邊吃邊鬧,換尿片換到一半又噴尿又拉屎,一口氣就報廢了三塊尿片,整得小貓火氣都上升了。好不容易肚子餵飽了,屁股洗乾淨了,貓媽臨上飛機還抱著小小豬拍嗝,小貓在一邊沒好氣的對小小豬說:「你乖一點,這可是外婆最後一次給你拍嗝了,等等外婆就要上飛機了,看以後誰還這樣伺候你!」
 
貓媽卻對小貓說:「小小豬比妳乖多了,他只有肚子餓了、尿布濕了才會哭,妳小時候日夜都在哭,沒理由的哭,我覺得我都被妳搞成神經病了!」
 
小貓聽了,一陣心酸。一個月下來,小貓真的想相信,自己小時候自己也被貓媽那樣無微不至的疼愛過,儘管如今小貓的記憶中,只剩下那個披頭散髮暴打小孩的貓媽。

也許是這些年來發生的事改變了我們,也許那些專家學者說的都是真的:毆打孩子的父母並非不愛孩子,而是孤立又缺乏支援,以致在教養上束手無策。
 
於是,在小小豬滿三歲的今年,我終於帶著孩子回娘家過年了。母女和解的路可能還很漫長,但是,至少,過了十三年,我終於回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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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曾小貓

曾小貓

旅美記者,退役主播,母乳媽媽。現為全職主婦,兼職自由撰稿人,並長期無償供稿多個婦幼權利團體。著有散文集《微足以道》,童書《小紅的主播夢》、《那年的暑假》等。小說作品散見各報副刊。
部落格(英文):I'd rather be breastfee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