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孩子為什麼不愛打招呼?或許我們應該先問自己…

作者:Jaguar小姐

瀏覽人次:26,5022016/08/20

之前寫過幾篇關於女兒面對大人時的態度,三歲時她落落大方,我寫了「希望孩子不怕生,也許可以這樣做」,四歲經歷幾次大人的玩笑,她開始變得拘謹,於是我寫了「大人們的玩笑:這個送我好不好?」,五歲時我意外發現自己有意無意的抬槓讓她變得害羞,於是我寫了「不取笑,不害羞」。這幾篇文章都獲得許多迴響,而文章發表後,常有父母寫訊息來問:「孩子不喜歡打招呼,該怎麼辦?」

「孩子不愛打招呼」之所以成為一項煩惱,是因為我們都認同「打招呼」是必要禮儀。女兒四歲以後,我也為了她變得不愛打招呼而煩惱。女兒三歲在美國大旅行時非常大方,但回台灣後卻漸漸變了,我向來不愛逼她打招呼,然而看到她經常忽略眼前的大人,我不免擔心起來。我不斷思索她轉變的原因,也開始「要求」她必須打招呼,然而效果卻不好。

直到一個月前,我們又回美國旅行,我才觀察到可能的原因。

美國是個非常愛打招呼的國家, 只要人與人視線交接,即便彼此不認識,都會微笑說聲「Hi!」或「Good morning/afternoon/evening」。特別是當彼此有互動時(例如在商店結帳、買票等),除了打招呼,還會問聲「How are you doing?」,更大方一點的還會接下去聊幾句(法國也是「bonjour」說不停的國家,在法國留學時,我花了一段時間才適應)。

進入這個大家招呼打不停的國度,我們當然也入境隨俗。進入商店時看到店員說「Hi!」,結帳時跟收銀員說「 Good afternoon!」,在遊樂園檢查票口刷卡時向工作人員說「Good monring!」,有時只是進入電梯,甚至是排隊或與人擦身而過,只要視線相接,大家都會打個招呼說「Hi !」。打招呼在這裡一點都不忸怩,它反而是肯認對方的存在,不打招呼反而很奇怪。

除了大人彼此打招呼,這裡的人也多半對孩子很尊重、友善。他們對我們打招呼的同時,也會對身旁的女兒說「Hi」,不會因為她是孩子而忽略,反而更親切地與她對話。有次在超市,一位優雅的白髮老奶奶與我們在出口差點撞到,大家笑著打個招呼簡單聊幾句,聊完後她彎下腰來對女兒說:「Hi! How are you? What’s your name? 」 離開時還對她說:「God bless you! 」; 逛露營車賣場時,媽媽級業務員看到女兒,特地彎下腰來,伸出右手且態度誠懇地對她說:「 Hi!  My name is Terry. Nice to meet you!」; 在餐廳時,服務生過來關心用餐狀況,在問過大人後,也特地問女兒:「How’s yours? It tastes good?」;更別提在迪士尼,工作人員看到小女孩,一定會堆滿笑容打招呼說「Hi Princess !」了!

回美國才三星期,我觀察到女兒又開始轉變第一個星期,她仍(像在台灣一樣)不會主動打招呼,我也總是(像以前一樣)提醒她,在大人打完招呼後轉過頭去拍拍她,並示範揮揮手說「Hi !」。而每次她說「Hi !」,對方也一定會再向她說「Hi!」,幾次下來,她開始回應別人的招呼。隨著時間過去,她也觀察到大人間的互動,只要聽到我們對別人說「Hi!」,她也會立刻揮揮手接著說「Hi!」。兩星期後,我們到迪士尼園區的 Epcot,心情飛揚的她,一馬衝進室內遊樂區,當她主動對門口的工作人員阿姨揮揮手大聲說「Hi~ ~ ~」時,我好驚訝她的轉變!在台灣怎麼提醒她都沒有用,來這裡才三星期,她卻變成全自動了!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是這個社會的氛圍讓她變得願意打招呼,而且是自然而然、無須刻意教導的反應!

於是,我開始思考兩個社會的不同氣氛。我們總是煩惱孩子不打招呼,卻從沒想過:難道我們大人就打招呼了嗎?進商店時遇到店員說「歡迎光臨」時,我們是否回過「您好」?結帳時面對收銀人員,我們是否曾對他們說過「您好」?進入看診間我們是否對護理人員說過「您好」?坐公車、搭捷運、買便當、買飲料等各種場合,我們是否會對服務的人說「您好」?同樣地,我們是否遇過向鄰居問好時,對方卻毫無反應地走掉?在工作上,我們是否常遇到有人把自己當空氣?接電話時,我們是否常聽到對方連問聲好都沒有,就劈哩啪啦說著自己的事?而當我們還小時,有哪個大人會把我們當一回事,對咱們說聲「你好」?

孩子是透過模仿來學習的,當一個社會的人彼此間並不打招呼,我們如何要求孩子必須這麼做?如果大人間總是招呼不斷,孩子自然會模仿學習,我們又何須煩惱怎麼教?

大人的不打招呼也許是出自於害羞或不好意思,但如果再深入一點思考,我們要求孩子必須打招呼,很多時候是受困於「不打招呼的小孩就是沒家教」的教養壓力。我們單方面要求孩子看到大人必須行禮如儀,尤其是遇到長輩或權力高的人,更是不打招呼不行。然而我們卻沒想過,很多時候大人對孩子是視若無睹的,這「招呼」並非對等關係,而是尊卑觀念作祟。我們要求的「打招呼」其實是期待晚輩對長輩必須表現「尊敬」,我們並非在教導孩子人與人之間應該互相「尊重」。在這樣的思維下,要說服孩子「打招呼」,難度就很高了!因為這不是統一的行為模式,而是必須先判斷對方的身分地位,才能決定這「招呼」打還是不打有誰聽過哪個父母因為孩子不對店員或同學說「您好」而煩惱?大部分都是煩惱孩子不跟長輩、老師或同學爸媽問好吧?

這麼一想,我便從「打招呼」的教養困擾中脫身了!「打招呼」不該只在表現尊卑觀念,它其實更該是人與人之間相互尊重的互動模式。我們不需煩惱怎麼「教」,而是從自己開始「做」,在各種場合,不分身分地向人問聲好。孩子的模仿能力很強,有一天當他/她也開始學我們說「Hi」或「您好」個不停,而且是不分長幼、不分尊卑、不分職業或地位時,那一天,我們才能說這是「好教養」!

註記:

這篇文章動筆前,我還不太理解女兒在台灣不打招呼的真正成因。我問她:「為什麼妳在台灣都不喜歡打招呼,來美國卻會一直打招呼呢?是因為這裡的大人都會跟妳打招呼嗎?」,女兒想了想,說:「不不不!是因為如果我在一個大家都會說 Hi 的地方,那我也會一直說 Hi,但如果在一個大家都很害羞不打招呼的地方,那我也會變得很害羞。」感謝她幫我解開謎底,是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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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雙重身分:八歲女兒的媽媽及執業律師。喜歡在親子生活中觀察、反思並做出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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