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執的小孩

作者:曾小貓

瀏覽人次:5,9902016/04/08

前些時候,曾小貓替《親子天下》雜誌的新鮮事欄目編譯了一篇文章,談德國蒂賓根大學(Eberhard Karls Universität in Tübingen)的一項長期研究。該研究指出,固執的孩子看似難溝通,但長遠看來,固執的孩子會堅持做對的事,若能聆聽引導,能成明日領袖。
 
這篇文章引起很多話題,按讚數一下子就破萬了,對作者來說,這當然是好事。但是小貓稍微看了一下臉書粉絲團的留言,都是些爸爸媽媽抱怨孩子多固執多難管教,自己多辛苦多吐血,只好拿這篇文章來安慰自己⋯⋯
 
這真是令人失望。這篇文章當然不是用來安慰爸爸媽媽的。而是用來提醒爸爸媽媽,不要強行用權威曲折孩子的意志。
 
須知教養一個固執的小孩固然辛苦,但做一個固執的小孩也很辛苦。
 
我知道,因為我曾經是一個固執的小孩。小學一年級成績單的導師評語是「勤敏固執」,二年級是「固執好學」,三、四年級分別是「才思敏捷,擇善固執」和「擇善固執,氣度寬宏」,接下來的兩年都是「品學兼優,擇善固執」⋯⋯(不,不是老師偷懶連續兩年寫一樣的評語,是因為五六年級之間導師換人了。)
 
但是固執並沒有帶給我任何好處,只有時不時的痛打。直到現在,我大腿和手臂上還有依稀可見的疤痕。
 
寫這篇親子天下的文章,對我來說,也很辛苦,因為不得不想起一些不願再回憶的事。
 
小時候的我很怕父母,我真的很想討好他們,但就是無法曲折自己的意志去迎合他們。少女時代的我痛恨父母,覺得他們不關心孩子,只在乎自己的面子。長大以後我嘗試去理解他們,我想,教養一個固執的孩子大概真的很辛苦吧,難怪他們總是那麼憤怒。
 
後來,我自己當媽了。我的小小豬也非常固執,才兩歲就有主見,有理由,還伶牙俐齒,雄辯滔滔:「今天要撐雨傘上學。」「有啊,有下雨啊!」「我睡覺的時候看見的,妳沒有看見嗎?」(意思是他做夢夢見的。)「不要吃麵麵,要吃披薩。」「因為我手髒髒,所以只能吃披薩。」「這樣就不用洗手了,反正等一下拿披薩就會弄髒了。」

面對一個固執的孩子,我才知道,幼兒的邏輯和成人是不一樣的。如果我對小小豬說「不行」,他就會立馬撲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我會先順著他的話,說:「吃披薩也要洗手手,不然用髒手拿東西吃壞細菌會跑到你的肚子裡。」然後直接把他抱去洗手,再抱到餐桌前面:「好了,現在手洗乾淨了,可以吃麵麵了。」
 
也有那樣的早晨,我讓小小豬在南加州的晴空萬里下撐著小雨傘穿著小雨鞋出門。有時候,他會撐著雨傘一路走到目的地。有時候走到半路,他會問我:「怎麼沒有人撐雨傘啊?」我會說:「因為沒有下雨啊。」有時候,他會自己把雨傘收起來。
 
面對一個固執的孩子,我才知道,教養一個固執的小孩沒有那麼辛苦,至少不會比當一個固執的小孩更辛苦。聆聽引導,做起來真的不會比痛打一頓更困難。

有人對我說,多數父母面對固執的孩子時,並沒有我的經驗,所以也比較難像我這樣有耐性的面對孩子。他們不知道,在男友江小豬的全力支持下,我歷經三位諮商師的治療,才從童年陰影中走出來。我一畢業就跟小豬結婚了,但是婚後五年才生下小小豬。因為我怕我變得像我媽,我需要時間自己調適心理。並不是小時候被痛打過,就會自動變得有耐性,為人父母還是要靠自我修煉的。
 
都說養兒方知父母恩,但養兒方知父母錯也是真的。
 
我可以試著去理解爸爸童年生活裡的陰影,媽媽婚姻生活中的委屈,但無法認同他們拿孩子來發洩,時不時抓起藤條衣架往死裡打,嘴裡「下賤!去死!」的亂罵。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能有多下賤?多該死?
 
我可憐的爸爸媽媽從未學會如何與固執的孩子相處。我清楚地記得,小學時我身上的傷痕引起老師注意,媽媽為了掩飾我們的家庭問題,把我描述成一個胡思亂想、胡說八道的孩子。最近幾年,我的高材生小妹在長期的家暴壓力下引發焦慮問題和睡眠障礙,我的爸爸媽媽仍然只想著如何在外人面前掩飾我們的家庭問題,而不願尋求專業協助。
 
不,我不恨我的父母。我甚至不懷疑他們仍然是愛我的。他們生在一個痛打小孩被社會普遍接受的年代,管教與發洩之間的界線,混屯模糊,一扯就斷。如今往事如煙,我還是和他們保持聯繫。儘管並不喜歡他們的作法,我仍然認為小小豬有認識外公外婆的權利,而這個權利是我沒有資格剝奪的。
 
作為母親,我至少可以,讓傷害,到我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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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貓

曾小貓

旅美記者,曾任職美國國家廣播電台、洛杉磯第十八頻道,現為獨立記者,專長醫療文教新聞。受到自身經歷影響,特別關注婦幼人權議題,並長期無償供稿美國MomsRising等婦幼人權團體。著有散文集《微足以道》、童書《小紅的主播夢》、《那年的暑假》等。
部落格(英文):I'd rather be breastfee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