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國小學童談性騷擾性侵害:是生命教育而非性教育

作者:周雅淳

瀏覽人次:23,3232015/09/28

重點就在標題:如果我們要說性侵害、性騷擾是一種權力的展現而不是兩廂情願的性,那麼我們該教孩子的是愛自己、沒有人可以傷害你,而不是如何界定隱私處;是權力/權利,而非怎樣保護自己。
 
九月份,我開始了新工作,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工作項目是到各級學校宣講性別教育,對象從幼兒園到高中,師長、學生、家長都有,主要以學生為主,目前講過的學校,大概都是全校小朋友加起來五十人以下的小小國小。
 
為了這些演講(未來還有好多)我研究了一輪網路上的性侵害性騷擾防治資料,我只能說,跟我的理想差距很大。好一點的用沒有負面敘述的方法教孩子如何保護自己;糟糕的甚至仍然充滿迷思,連「不要穿太短的裙子」、「晚上不要出門」這種都還存在於教材中。
 
當然,把自我保護的責任全放在(潛在)被害人身上本身就是一個迷思,但我也無法昧著事實跟良心跟孩子們說「啊這沒什麼啦」。想了很久,決定正面戳破「性侵害嚴重性的社會性」:直接跟孩子說,性侵害之所以比其他傷害嚴重,是社會定義出來的;我們可以有一些方法,讓它變得比較不嚴重。而且讓孩子們一起互動、思考,引導他們想辦法、講出自己的感受。
 
我是這樣跟孩子講的:
 
演講一開始,我會問大家,之前有沒有聽過性騷擾性侵害的宣導?果然不出我所料,幾乎都聽過,有的說「每年」、「每學期」。我又問,那會不會覺得煩死了、很無聊、關我什麼事、算了至少輕鬆一堂課。有的小朋友會笑,不好意思地點頭,有的小朋友會說「不會,會有新老師來很期待」。
 
我會跟他們說謝謝,然後又問他們,為什麼大人要一直講一直講?因為壞人很可怕、貞操很重要、隱私處很重要、被性侵害一輩子就毀了?
 
大家這時候通常會猛點頭(中計)。我說是這樣嗎?那你告訴我怎麼辨認壞人?有小朋友會說沒辦法,有小朋友說「穿黑衣」(那天我剛好穿黑衣,就眼睛睜很大指著我自己,小朋友好囧說「你不是啦!」,我又故意逗她「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害她更囧)。
 
這時我會說,我今天要講的跟之前講的有一點點不一樣,因為我發現大人們常常忘記提醒小朋友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我愛我自己」。
 
這時因為真的跟之前太不同了,包括老師都會專心聽你說。這一段我自問自答,我說,要怎樣愛自己呢?PPT 一句一句秀出來:
 
我是最重要的
我是最珍貴的
我是獨一無二的
我的身體要跟我一起體驗有趣的世界
身體怎樣和我一起體驗世界?
所以,身體每個部分都一樣非常重要,我們要同等珍惜保護它們
 
轉折點在於「身體怎樣和我一起體驗世界」。我會問孩子喜歡什麼事,有人說環島、有人說操場的味道,把這些事情跟身體器官連結,跟孩子說,你要有腦袋才能規劃環島路線、要有鼻子才能聞到味道,所以身體每個部分都是重要的。那為什麼我們只會開「如何防治性侵害」的宣導,不會開「如何訓練好鼻子」的訓練營?
 
大家通常會覺得這個老師╱姐姐╱阿姨很好笑(可能內心偷偷覺得「這個老師有點瘋喔」),我會追問,真的啦,有人用手摸你的腿一下你還可以走路,但用刀刺你腿一下你就不能走了,怎麼我們不宣導你不可以讓別人用刀刺你?
 
通常大家回答不出來,目前只有一個小朋友說過「因為刀刺很痛你一定知道不用講啊」。我說對喔!所以大人要一直告訴你被摸一把很嚴重,是怕你不知道「被摸一把很嚴重」,所以這件事之所以嚴重,是因為這個社會覺得這是嚴重的事、大人覺得這件事很嚴重。
 
事情到此大家幾乎都要被我說服,但還是心裡有說不出的怪(看表情就看得出來),我會繼續問,那這樣是不是超簡單的,我們就直接不要覺得這是一件嚴重的事就好了?
 
會有人搖頭,也會有人點頭。我會直接公布答案:沒辦法,因為大部分的人都這樣想的時候,有的人就會用這種方法欺負你,因為他知道你一定會生氣或者一定可以傷害到你;有時候,甚至你自己也會知道用這種方法是最有效的,你也會用這種方法欺負別人,例如對拿著衛生棉的女生說「矮額,好噁~」(有些男生會侷促不安,有些會大聲說「我不會!」)。
 
如果有人說「不會」,我會對著那個小朋友說,這樣很好喔,我們都要尊重別人的身體。然後回到題目,跟小朋友們說,我們真的可以讓事情變得比較不嚴重,但不是用想的就好,要「聰明而有效地反擊」。
 
我繼續問,什麼叫做聰明而有效?
 
當然大家回答不出來。PPT 把下面這些話一樣一句一句秀出來:
 
1. 觀察是誰對你做這件事:同學對你和老師對你處理方法一樣嗎?
2. 觀察你的環境:例如你在四下無人的地方,還是班上?身邊有誰?
3. 思考當下可以做的事:逃走、反擊或先保命再說
4. 事後找到對的人幫忙:什麼是「對」的人?
5.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選擇什麼方法,就算你沒有反擊成功,都絕對不要忘記「這不是你的錯,是對你做出這些事情的人犯錯」、「你是最珍貴的,每個人都要尊重你」。
 
提醒小朋友,最後一點最重要,因為你們小小的、又善良,有的人會抓住這點欺負你們,有時候大人會罵你笨、罵你沒有保護好自己,可是你沒有做錯事,不要責怪自己。
 
然後我會視時間長短出一些是非題和狀況題讓孩子搶答、問他們為什麼。我發現,跟老師有關的題目讓孩子們最為混淆。我問他們,老師摸著你的頭髮,說「女生還是要留長頭髮比較好看」,這樣可以嗎?是好的身體接觸嗎?孩子們通常會非常堅持說可以,原因是「老師很好耶!」「頭髮又不是隱私處」「摸肩膀就不可以了」(老師們很多會笑到不行)。
 
講的過程有一個重點要注意:用正確的名稱指稱身體器官,不要講「隱私處」。我有一題是非題出的是:「有人用棍子戳你的陰莖,比用棍子戳你的眼睛嚴重」(答案是錯喔),我很吃驚地發現,甚至有不少中高年級的女生還不知道陰莖是什麼。我會在這時候很認真地跟孩子們說,我們來學校是來學習正確知識的,所以不要說什麼小雞雞、下面、那裡、那個,陰莖就是陰莖,陰道就是陰道,它就是一個器官,就跟眼睛鼻子嘴巴一樣。孩子們會不好意思地微笑,但你會知道他們懂得你在說什麼。
 
最後,下課鐘響起時,最後一張 PPT,我會跟孩子們說,這些是我希望你們永遠都要記住的事,一句一句秀出來,幾乎每個學校的孩子都會跟著大聲念。
 
愛自己
尊重別人
聰明反擊
記住:每個人都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你很棒,不要傷害別人,也沒有任何人有權力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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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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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媽媽,一個小孩,還有性別的、多元價值的,家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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