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女性:婆家、娘家,何處是我家?

瀏覽人次:18,8302015/07/13

「老師,我哥讓我過來找您,他說已經有跟您提過了。」合身套裝、講話簡明有力,俐落、無太多餘的裝扮;她,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有精神,「上次真的謝謝您,一直沒機會跟您當面道謝。」

所謂上次,其實已經是好多年前,當時我正在醫院精神科進行一年的心理師實習,恰逢她哥哥代她來向我諮詢,問一些關於腦傷可能導致情緒與智力退化的相關問題,我在了解細節後,建議帶著腦傷當事人去醫院做些鑑定。鑑定的目的,除了可以讓醫療及早介入、減緩退化速度外,如果有申請到殘障手冊,每個月還可以多些補助津貼,對家庭經濟狀況不無小補。

那個腦傷當事人,是她的先生。

【一場車禍,翻轉了一家人的生活】

她結婚已邁入第十個年頭。婚後第三年,育有一子,當時擔任機械零件工廠副廠長的先生每天都要確認所有員工下班、巡完廠房後,才最後一個離開。有一天夜裡下著傾盆大雨,既愛玩車又愛開快車的他,加完班後回家路上,過彎時失速打滑,被發現時,整個車體已斷成兩截掉進附近大排水溝,人被夾在駕駛座裡。

經過搶救與多次手術,昏迷多日後甦醒。命是撿回來了,但是有多處器官功能受損;當然,最嚴重的還是腦傷。而這種器質性的腦傷,是不可逆的!除非有神蹟,否則不會好轉;不只不會好轉,而且大多數人會加速退化。

因此而喪失工作,也就不令人意外。全家人頓時陷入愁雲慘霧,僅靠高職畢業的她25K的薪水硬撐。她開始了「兩份工作」的日子:白天會計工作下班後,晚上家庭代工、鹹酥雞攤打工…都做過,雙手還留下一些已經淡化、被油鍋燒燙傷痊癒後的痕跡。

「我一直很好奇,當時車禍事故後的保險理賠呢?難道沒有辦法支撐一段時間?」我把多年前放在心裡的疑問,說了出來。

「我公公婆婆拿走了,因為保險受益人是他們,我一直到那時候才知道。」而積蓄頗豐的公婆,自始至終完全沒有主動開口提過要拿部份保險理賠金出來給他們、幫助他們日子好過一點。

 
「我手頭真的緊時,會回娘家跟爸媽拿些救命錢應急。我爸爸知道保險的事後,只無奈地安慰我說『也許公婆是在為了你們以後做打算!哪一天你們真的生活困頓、過不去了,才拿出來用。』」她苦笑了兩聲。

「一天兼兩份工作、累到手嚴重燙傷,還不夠困頓、不夠辛苦?」我音調忍不住高亢了起來。她低頭沒有答話,我遞上了面紙。

這個問題,就算她沒有正面回答我,我都可以從後來的發展狀況推斷出答案來。

【兒子是自己的,媳婦是外人?】

誇張的地方還不僅止於此。他們目前的房屋,是在婚後、先生還沒出事之前就買的,當時奉公婆之命,房屋登記在先生名下,但是貸款是她在付,理由是:先生每個月薪水的一半,必須拿回家給他的爸爸媽媽,可支用的錢所剩無幾。

「當時我就覺得怪怪的,回家跟我爸媽提這件事,他們告訴我『夫妻嘛!他的就是妳的啊!別計較那麼多。』」她停頓了一下,「所以我只能轉而告訴自己:不要當一個那麼斤斤計較的老婆。」

聽到這裡,我心裡一沉,不只是因為這對誇張的公婆,更是看到這個女兒的父母接連如此一致性地回應他們女兒所遇到的問題。大家都說娘家是女兒的避風港,但此刻,這女兒的心,真可以往娘家靠岸與停泊?

「直到上次,老師您不是透過我哥建議我帶先生去醫院做鑑定嗎?我公婆知道後,大發雷霆,責怪我說『為什麼要拿殘障手冊?拿了之後,他這輩子就註定只能當廢人了!』絲毫不聽我解釋與說明,也不顧他兒子實際上已幾無工作能力,以及我們生活辛苦、需要這筆補助;他們只是像跳針一樣、不斷怪罪我。」她慘然的表情裡,盡是憂傷。

「這次,我完全沒想告訴我爸媽,我大概可以想見得到:說了,可能只是再討一次罵!如果是這樣,那我幹嘛還要說?是嫌自己不夠苦嗎?」

原來,在觀念裡只把兒子當自己人看待、媳婦算外人的,不單單只有公公婆婆,還有媳婦自己的父母。或者該說,在父權社會下,很多父母都長這個樣!這話雖然殘酷,卻也真實到令人想哭。

而相隔多年之後,妹妹再次找上我,且比上次更慎重其事地當面請教,大抵上也跟他先生的狀況脫不了關係。

「這幾年,他的情緒變得越來越暴躁,常常暴怒起來會摔東西、大吼,」她皺了一下眉,情緒轉為激動,「在看電視時,如果兩個小孩在旁邊玩吵到他,他甚至會拿起手邊的東西往孩子的方向丟去,最誇張的一次是丟煙灰缸,實木製的那一種。我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反正就是越來越幼稚,醫師說這是正常的,而且狀況會越來越糟。」

「原先該是兩個大人照顧兩個小孩,游刃有餘,現在感覺像是妳一個人要照顧三個小孩,而且其中有個小孩的力氣、攻擊本質,其實是孔武有力的成年男性。」我腦海裡極有畫面。

「老師,您比喻得真精準!就是那種感覺。可是真正讓我鼓起勇氣、再次來麻煩您的,是近期發生的事。」她喝一口水,緩一緩情緒後,接著說,「有一天,我懇請一位做園藝的的朋友讓他去試著幫忙看看,朋友了解我家狀況,就勉為其難地答應。當天傍晚,我因為跑客戶、緊接著去接小孩,再趕去接他,所以遲到了大約半小時。他一上車就開始不斷碎嘴、唸個不停,我跟他說明,他也聽不進去、情緒越來越激動,突然伸手過來搶我的方向盤,一邊大吼著『乾脆全家一起死一死算了』,車子在路上偏離車道,差點撞到對向來車。」她餘悸猶存,身體彷彿還在顫抖。

「當時孩子也在車上?」我震驚到幾乎說不出話來、不可置信地問。她點點頭。

「當天,我立刻打電話給公公婆婆,說完事發經過後,婆婆在電話裡的回應,卻讓我心寒不已。她說:一定是妳又激怒他,對不對?早跟妳說要容忍他、體諒他,妳怎麼就是不懂,否則我兒子哪有可能這樣?」她的臉頰上,再度掛起兩行淚。

「究竟是誰該體恤誰?」我暗自叫罵;她只是雙眼無神地看著我,眼裡盡是空洞。

「後來,我考量到我晚上還要兼差,根本無法看著他們,但若不兼差,家裡的錢鐵定不夠用。為了兩個孩子的安全考量,我硬著頭皮提出希望他們將兒子暫時接回去的『請求』。結果,他們回了我一句『結婚後,他就是妳的老公、妳的責任。』」

「請求」這兩個字,此刻聽起來是如此卑微,卻重重地落在我的心坎裡。「奇怪,兒子不是他們的嗎?孫子不也是?」我的心中,滿是慨嘆。那一刻,我心裡有新的體悟:我一直以為,這倆老只是單純的愛兒子勝過兒媳婦,最後卻發現,其實他們最愛的不是兒子,而是他們自己。

更有甚者,婆婆開始小動作不斷。一方面在親戚與街坊鄰居間散播媳婦不履行同居義務、且在外勾搭其他男人的不實訊息;另一方面,偷偷扣住兒子的身份證件,僅留健保卡在媳婦身邊,又把所有保單的「要保人」,全從兒子改成他們二老。(註:在我國保險法規裡,所有保單變更,都須經要保人同意。)

「說我不履行同居義務,那女兒是怎麼生出來的?更何況近年來,每每在他半強迫下就範,這樣的精神暴力,我可以跟誰說?七年,車禍後這七年來我對這個家庭付出了多少、沒有一天不照顧他們的兒子、孫子,把自己的身體都快搞壞了,結果換來的卻是這樣?」她強忍許久的情緒潰堤,開始嚎啕大哭。

無助至極的她,只剩唯一可能的後援:娘家。但得到的安慰,遠不及爸爸一句「妳婆婆說得也沒錯啊!結完婚後,兒子的確不是他們的責任了!」所帶來的打擊。

走投無路下,她與哥哥想起了我。

【讓娘家成為可靠岸的避風港】

在聽完她的故事、確認了她近半年來的情緒與睡眠狀態後,我們聚焦討論三件事:

1、鼓勵她去精神科尋求醫療協助(她找了與她先生同一位主治醫師,因為對他們家庭狀況夠了解),並在複診一段時間後,請醫師開立診斷證明,有朝一日,若真需要上法庭,可用來保護自己。

2、詢問醫師「強制送醫」的流程;若是可以,亦請醫師通報衛生局,將先生註記列管為高風險個案。強制送醫,一來是保護她與孩子的人身安全,另一方面可以促使公公婆婆出來一起面對問題,假使他們不願意兒子遭強制送醫,則勢必得共同負起分攤照顧生活之責任與壓力。

3、因為婆婆常於私下對話時羞辱她,所以往後與公婆對談時,儘量每次錄音。錄音的用意,除了用以自我保護外,更重要的功能,是讓她的父母可以親身感受他們的女兒尊嚴如何被言語踐踏。

半年後的某一天,朋友給了我一通電話,兄妹倆想請我吃個飯。席間,我看見妹妹深鎖的眉頭,鬆了許多,並娓娓道來這半年間所發生的事。

「您提到的三個方法,全用上了!」她眼裡滿是感謝,但我很想告訴她:「其實妳最該感謝的人,是妳自己。」原來,向來饒有行動力的她,在我們談完那天的回家路上,她就去挑了一支錄音筆,出乎意料地立刻就派上用場、錄到她婆婆指著她的鼻子辱罵的內容,極盡低俗與不堪,還辱及她的父母。她回到娘家,播給爸媽聽,兩老氣炸了,沒聽完就已按捺不住、差點直奔對方家理論,但被兄妹倆給攔下。他們錄音的主要目的是取得父母親的理解與支持,讓娘家成為他名符其實的避風港、有力的後盾,並沒想要故意害人或其他用途。

醫師診斷的結果,她患有輕度憂鬱症。加上一路走來這麼多年,她固定陪先生回診,跟醫師有很多的互動,對她的辛苦全看在眼裡,樂意提供建議與專業協助。而這半年間,她的先生有再發作一次,由於已是衛生局列管的個案,所以她按照醫師的說明,啟動強制送醫機制,嚇得公婆兩老趕緊跳出來把他們的兒子接回老家同住;而她,開始過著假性單親的日子,甘願忍受公婆的冷言冷語,仍堅持固定於週末帶孩子回鄉下看看先生、也讓先生看看兩個孩子。

「這樣的生活,我已經很滿意了!不敢再有所奢求。」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

我們走出餐廳,天空上層疊的烏雲間,陽光終於探出頭來露臉。



* 本篇文章由【諮商椅上的教養-陳鴻彬心理師】授權刊登,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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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陳鴻彬心理師

陳鴻彬心理師

我是小彬老師,是一名諮商心理師 / 資深輔導教師,從事諮商輔導工作近20年,對於與「家庭/伴侶」一起工作,有無可救藥的熱情。並且堅信:好的教養,是孩子一輩子的養分;父母幼時的傷痛若經療癒,是孩子的福份。

著有:《鋼索上的家庭:以愛,療癒父母帶來的傷》

《合作邀約,請來信:jade3952@gmail.com

《專長領域》
演 講:親職教育、親子桌遊、生涯規劃、生命教育、多元天賦...等
工作坊:父母/親職效能工作坊、攝影工作坊、青少年攝影治療工作坊